一道无形的墙,划分着许凯周身的界限:熟悉与陌生,安全与未知,平淡与新鲜,自我与世界。建立——推翻——重建的过程还在持续进行着。

又见许凯,还是在横店。两年前的初夏,我们曾见证“逃离横店计划”的一阶段成功与二阶段失败,当时他在深圳剧组拍完现代戏,刚折回熟悉的横店影视城,恍惚间生出“回家”的亲切。这种长期居于此的安全感,伴随时间的叠加愈发强壮,如今,计划直接驶入第三阶段,悬置。

去年有媒体记述,演艺圈的朋友们来横店会直接与许凯约饭,甚至不会问他在不在——因为他一定在。“很多朋友来了,拍戏,杀青,走了;又来了,拍戏,杀青,走了……他们像流水一样来过,而我好像是铁打的。”他最后以一种调侃的语气总结,“这是我的城。”身为横店代言人,这话倒也没说错。

既然有城,就有墙。墙,则划分着界限:熟悉与陌生,安全与未知,平淡与新鲜,自我与世界。墙内,是许凯再熟悉不过的。他的九成作品在这里拍摄,偶尔去到同一处场景,记忆会不自觉闪回脑海:“这个屋子里拍过三、四部戏”,“那条宫殿长廊,我走过五、六次”,“上次在这说话的时候,我也一样站在凳子上,但现在对戏的已经不是同一位老师”……对应的是,春节回家,身处深圳这座从小长大的城市,许凯后知后觉地发现,走过哪条街道、做过哪些事情,过往记忆依稀只剩下轮廓,失去细节。“这意味着,我的记忆都被拍戏占据了。”

去年进组《爱的二八定律》的头一个月,许凯也因身为“现代人”而头疼——在横店,他总是将军、皇上或侠客,成天骑马、射箭、佩剑,征战沙场,大杀四方。回到现代,说话的方式变了,不用打斗了,人与人的相处模式随意了,他却不那么习惯,初期本能般给出凌厉的眼神,站得端正而笔挺。导演看完监视器,总要跑来叮嘱一句,“眼神还是太利索了。”许凯在剧中扮演的阳华,被设定为一个没有野心,随遇而安的年轻男孩。照理说,他的眼睛,应是平和、宁静的。

演惯了背负家国使命的勇将、侠客,许凯起初更不理解的,是阳华“躺平”式的人设。“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吗?拿什么东西放我面前,不要,我要我的乌龟;因为不做自己不想做的工作,可以拿一、两千块生活一个月。”每每在片场顺利完成一场戏,他便打趣着追问导演,也问对戏的杨幂。“我不信一个人会这么没有抱负。”其实,在螺丝不断拧紧的时代,年轻人的“躺平”俨然是一种热潮——当然,这都是墙外的事了。

经历四个月的拍摄,他逐渐想通,“不要觉得不会有这种人存在,也不要觉得他一定存在。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要有很大的抱负,没有也不代表他很没用,或者很软弱。每个人有不同的活法,这就是阳华的活法。”

而什么是许凯的活法呢?目前看来,是乐得做一个“工作狂”。没见面的这两年,他以几近无缝的状态接连进组,完成了包括《尚食》、《爱的二八定律》、《雪鹰领主》、《迷航昆仑墟》在内的六部戏,生活辗转于剧组和家之间,完全的两点一线:起床、做妆发、拍戏、回家、卸妆、睡觉,十多个小时的工作,与七小时的睡眠,形成一种稳定的循环。

许凯演的角色,多半要打,要骑马,要吊威亚:拿《雪鹰领主》为例,他演东伯雪鹰,要在野外“打”,手持冷兵器打,身穿盔甲打,赤手空拳打,目前公布的一则打戏片花,他手持等身长的“冷兵器”,来回快速旋转。雪国终年飞雪,戏也在最冷的时节拍摄,很多时候,身体裹进行动不便的盔甲,还得完成高难度的打戏。而这只是许凯五年演员经历中的冰山一角。

身心超负荷,难免有想喊停的时候。但他也知道,“人很难把生活跟工作同时经营好。尤其我们这一行,就是两个选择:第一,忙碌,会不停地拍戏,不停地工作,第二,回家休息。就这么简单。”至少,后者不是许凯目前的选项。

更何况,工作本身也是经验的叠加,在许凯这里,表演上的收获是明晰的。面对打戏更加自若和游刃有余;关于讲台词,随口就能列出数条源自前辈的建议,“讲台词不要太用力”“走位可以随意一点,但讲台词的时候,要站定,不然气就散了”“讲台词不是讲台词,而是把你的人生说出来,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,不是为了讲而讲这句话”……采访当天,他刚收工回到居所,还记着当天片场发生的事情:走完调度,导演喊“咔”,旁边初识的一位前辈走向许凯,身体力行地向他建议,这样走会不会更舒服?他一想,还真是——很多细节化的“学习”,都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完成的。

“哪有人天天有主角光环的?幸运不可能只降临在一个人身上,还一直降临,对吧?举个例子,镜头打开,我演皇上,满桌的山珍海味摆在面前,镜头关上,转过身来,我吃的是炒米粉。”和剧集惯常讲述的开金手指、一路升级打怪不同,许凯本质是个“信奉努力”的“反鸡汤主义者”,他觉得,鸡汤是尝试过的人写出来的,“如果什么都不做,光看鸡汤就想获得成就,是不可能的。”剧中的美好,不过属于剧中,而已。他一直是踏实的人,关心柴米油盐,活在烟火里,知道生活的诸多不易。

在外界看来,许凯因一部戏迅速走红,随后迎来高光时刻,被鲜花和掌声包围,但在他眼中,事情并非如此:入行至今,他依然不那么向往聚光灯下的生活,甚至羡慕能够在注视中保持自信与自若的同行。都知道,许凯的英文名soso,原意为“马马虎虎,一般般”,带着些自嘲的幽默——但他认真地说,“我确实觉得自己是个一般的人”,每天出工、收工,穿睡衣和拖鞋来回,不爱抛头露面,过着“真没什么特别的”生活。

这两年,他的心境似乎也在往“一般”的中点走,没有开心,也没有不开心,“非常平静,甚至是平静得太久了,遇到任何事情内心都不会起波澜。”就在前阵,收工相对早的一天,许凯想出门透口气,散步至凉亭,正坐下听着歌歇息,楼上突然掉落重物,凉亭从顶端发出巨大的响声。许凯抬眼,发觉玻璃顶已满是裂纹,却没说任何话,又低下头继续听歌。

“其实就是,我的感受力和我的激情、我的欲望,我一切的行动力都付出在工作上了。那么到生活中,就会不想动用任何情绪和感觉,也很难对其他事情提起兴趣。”春节休假,许凯只想在家休息,陪陪家人,跟发小聊天,而外出吃饭、出门逛街、搭配造型之类计划,想想就让他疲惫。这种疲惫感,近来在拍戏时也有显影。“以前拍戏的时候,我可以一直掏出心里的很多东西,一直掏,感情戏上来就能哭,而现在,感觉好像快掏光了,觉得有点空。”对于演员而言,感受力、生命力是顶顶重要的,体力和心力的消耗又是无可避免的,矛盾如何解决?——其实,许凯自己也正困惑着。

这些问题,一人琢磨不透,许凯便想着以旁人为镜,从前辈的经验中寻找答案。片场等戏的时间,许凯会跟同组前辈讨教:大家都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?当年经历类似的人生阶段时,他们做出了怎样的选择?

“小时候家人或长辈总说,你要多吃点,才能长高,你要好好读书,将来才会有用,那时候不听,长大就会发现,那都是他们过来的经验,都是正确的。是因为我们当时年纪太小,当时的判断力太低,才不愿意去相信。”许凯现在愿意相信,过来人的建议当中,总有些能帮助他走到已知世界的更远处。年轻时我们为自我建起高墙——现在或未来,我们将它亲手推翻。

问题至今无解。墙也依旧存在。《爱的二八定律》中,那个著名的二八定律被经济学家如此定义:在任何一组东西中,最重要的只占其中一小部分,约20%,其余80%尽管是多数,却是次要的。换到许凯的语境里,它被解读为,“生活里对我们最有意义的只占20%,对我而言,是家人、工作,只要做好了这些,其余那80%带来的烦恼都是次要的。”带着暂时无解的问题,与建起、推翻又重建的墙,世界不断前行,却走得轻盈。


许凯对钢琴的确是真爱——

GRAZIA(以下简称G):《爱的二八定律》即将播出,现在回忆那段拍摄的日子,立刻会涌进脑海的一场戏、一件事或者是一个词是什么?
许凯(以下简称X):第一场戏吧。出乎意料,大吃一惊。我跟女主的第一场戏是,两个人第一次相见,但是已经莫名被外界认定有身份关系。其实两个人都不认识对方,所以第一次相见就发生了一点意外。

G:一个敏感、纤薄、一击即中的人,和一个温和,坚实、足够自洽的人,你想成为哪个?
X:想成为钝一点的人。(G:会更快乐?)不是更快乐,而是可能没那么多复杂的东西。我是很敏感的人,但这些敏感带来的往往都是比较负面的情绪。也许钝会没有那么多感知的东西,但自己过得好,也挺好。

G:直到现在,你依然认为自己只是个“一般般”的人吗?为什么?
X:我真的觉得我是一般般。我相信很多东西是与生俱来的,比如我很羡慕很多自信的人。我们每次去各大活动都能见到很多有自信的人,他们是非常享受在聚光灯下的。这是一件好事。我不向往,甚至说会有点起鸡皮疙瘩,这是属于我的一个生理反应。我比较爱工作,那就默默拍戏。对于我来说,需要做的是让父母未来能够过得更好,而不是让自己变得多么闪闪发亮。

G:现在能让你提起兴趣的东西是什么?
X:钢琴。我真感兴趣,因为我尝试学过,但我还是得需要时间。每次都学会一首曲子,然后拍戏,过一段时间又忘了。之前在家里面买了一台钢琴,结果每天收工都晚,又不能练,扰民。我索性现在就放仓库去了。其实每次开机之前,有几天早收工,我就会去弹,因为我没有请老师,就看网络视频练习,真的还可以,起码能坚持到一首曲子连续演奏40秒。慢慢开始工作,偶尔弹一下,就逐渐变成30秒、20秒、10秒。我还是会学的,只要有时间。

《红秀GRAZIA》2022年5月11日 总第558期
摄影:黎怀楠
策划/造型:廖奕俊
造型执行:张一达
妆发:王泉涌(ONTIME)
采写:Leandra
制片:Colin
造型协调:满溢、李明睿
摄影助理:梁源
执行制片:Yid
妆发助理:杨捷瀚
灯光:YYRental
造型助理:吴嘉鑫、毛灵菊、戴颖萍、颜懿菩
文稿整理:一只小so许
杂志排版:一只快乐的暴躁鸭